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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数学》

第二卷 · 无限世界中的概率

第五章:无限世界的代价——为什么概率需要测度论?

当人类试图测量一切集合时,最终发现:不是每一个集合都能够拥有我们所希望的大小。

在前四章中,我们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道路。

最开始,我们只有一场尚未结束的赌博。

为了公平地分配奖金,我们开始计算尚未发生的未来,逐渐发现了概率、独立性和期望的思想。

随后,我们尝试通过观察认识未知的概率,并发现重复实验能够产生稳定的统计规律。

接着,正态分布从二项式与独立随机和的极限中出现。

最后,我们沿着离散随机游走,辨认出了连续 Brownian motion 应当具有的结构,也遇到了尚需解决的路径问题。

现在,随机性已经不仅存在于有限的赌博结果中,还存在于实数、连续函数,甚至无限维的空间之中。

但我们一直没有认真回答一个问题。

当我们写下

P(A)

时,这个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枚公平骰子,我们可以说:

P(A)=\frac{|A|}{6}.

因为我们只有六种等可能结果。

可是对于 Brownian motion,我们能够提出这样的事件:

A= \left\{ \omega: \sup_{0\le t\le1}B_t(\omega)>1 \right\}.

这里的 \omega 不再只是一个数字。

它代表了整个随机运动的一种可能实现。

而 A 包含的是所有曾经越过高度1的随机路径。

这样的集合既不是有限的,也无法通过简单计数衡量。

我们却依然希望计算它的概率。

于是,一个似乎十分自然的想法出现了:

既然概率是集合大小的一种度量,我们为什么不先建立一种能够测量任意集合大小的数学理论,再把它应用到随机现象上?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技术问题。

但接下来,我们会发现,它实际上隐藏着一个数学上的不可能性。


5.1 一次看似最简单的随机实验

假设我们在区间 [0,1] 中随机选择一个实数。

为了避免预先使用尚未定义的概率语言,我们暂且把这种实验称为“均匀选择”。

这意味着,我们希望数字落入某个区间的机会,与区间的长度成正比。

例如:

P\left(X\in\left[0,\frac12\right]\right)=\frac12,
P\left(X\in\left[\frac14,\frac34\right]\right)=\frac12.

更一般地,对于

0\le a<b\le1,

我们希望

\boxed{P(X\in[a,b])=b-a.}

端点是否包含并不影响我们想要的结果。

这个要求似乎非常合理。

因为“均匀”意味着,区间的位置不应影响它被选中的机会;只有它所占据的长度才重要。

可是,一个区间只是实数集合中的一种特殊情况。

我们还可能问:

数字落在有理数集合中的概率是多少?

落在 Cantor 集中的概率是多少?

落在一个十分复杂、既不是区间也不是有限并的集合中的概率又是多少?

如果我们希望概率论能够处理所有这些问题,那么就必须把定义从区间推广到更一般的集合。

于是,我们尝试寻找一个函数

m:\mathcal P(\mathbb R)\longrightarrow[0,\infty],

其中 \mathcal P(\mathbb R) 表示所有实数子集构成的幂集。

我们希望它满足以下性质:

首先,区间应该具有通常的长度:

m([a,b])=b-a.

其次,平移不能改变集合的大小:

m(A+x)=m(A),

其中

A+x=\{a+x:a\in A\}.

最后,如果一组集合互不重叠,那么它们合起来的大小应该等于各部分大小之和。

我们甚至希望对于无限多个互不相交的集合也成立:

\boxed{ m\left(\bigcup_{n=1}^{\infty}A_n\right) = \sum_{n=1}^{\infty}m(A_n). }

这就是可数可加性。

这三个要求似乎都十分自然。

但它们真的能够同时成立吗?

在回答之前,我们先看看无限集合究竟怎样改变了人类对于“大小”的理解。

5.2 为什么元素的数量不再能够代表集合的大小?

在有限集合中,最自然的大小概念就是元素个数。

例如,设

A=\{1,2,3\},\qquad B=\{1,2,3,4,5\}.

我们显然认为 B 比 A 大。

因为

|A|=3,\qquad |B|=5.

但在无限集合中,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例如,自然数集合

\mathbb N=\{1,2,3,\ldots\}

与偶数集合

2\mathbb N=\{2,4,6,\ldots\}

之间存在双射:

n\longmapsto2n.

所以它们具有相同的基数。

即使偶数只是自然数的一部分,在 Cantor 的基数理论中,它们仍然一样大。

这件事对于无限集合并不矛盾。

只是说明有限集合的计数直觉已经不能完整描述无限集合。

现在考虑我们真正关心的连续区间。

映射

f:[0,1]\longrightarrow[0,1/2], \qquad f(x)=\frac x2

是一个双射。

因此

\left|[0,1]\right| = \left|[0,1/2]\right|.

但若按照通常的长度衡量,

m([0,1])=1,

而

m([0,1/2])=\frac12.

这里并没有矛盾。

因为基数与长度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数学概念。

真正的问题是:

能否为无限集合创造一种新的大小概念,使它既能够继承区间长度,又能保留有限计数中合理的加法性质?

5.2.1 一个稠密的集合,竟然可以有零长度

考虑

A=\mathbb Q\cap[0,1].

有理数在 [0,1] 中稠密。

这意味着,无论我们选择多么小的非空开区间,只要它落在 [0,1] 内,就能找到有理数。

如果只依靠几何直觉,这个集合似乎“遍布”整个区间。

然而,如果我们希望每个单独的点都具有零长度:

m(\{x\})=0,

并且 m 满足可数可加性,那么由于有理数可数,我们可以把它们列出来:

A=\{q_1,q_2,\ldots\}.

于是

\begin{aligned} m(A) &=m\left(\bigcup_{n=1}^{\infty}\{q_n\}\right)\\ &=\sum_{n=1}^{\infty}m(\{q_n\})\\ &=0. \end{aligned}

因此

\boxed{m(\mathbb Q\cap[0,1])=0.}

反过来,

m\bigl([0,1]\setminus\mathbb Q\bigr)=1.

这意味着,在我们希望建立的均匀概率模型中:

是有理数\boxed{P(X\text{ 是有理数})=0.}

而

是无理数\boxed{P(X\text{ 是无理数})=1.}

这已经非常不同于有限空间的概率直觉。

在有限的等可能空间中,一个非空事件总拥有正概率。

但在连续空间中,一个事件可以包含无穷多个结果,却仍然具有零概率。

甚至,一个事件可以在拓扑意义下稠密,却在测度意义下为零。

这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三种不同的“大小”:

  • 基数:一个集合包含多少元素?
  • 拓扑性质:这个集合在空间中如何分布?
  • 测度:这个集合占据了多少可测量的大小?

它们不是同一回事。

而概率论真正需要的,将是第三种。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困难似乎只是技术上的。

虽然无限集合很奇怪,但我们依然能够给有理数、无理数、区间等集合赋予合理的大小。

真正的危机,还没有出现。


5.3 一场失败的尝试:我们真的能够测量所有集合吗?

母稿历史配图

配图原来源

Émile Borel(1871—1956)

法国数学家。1898年,他研究了从区间及其可数集合运算出发能够得到的集合与测度结构。

母稿历史配图

配图原来源

Henri Lebesgue(1875—1941)

法国数学家。他在1902年的博士论文中发展了关于长度、面积和积分的新理论,使得远比区间复杂的集合与函数能够被系统研究。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Cantor 的集合论、Borel 的集合研究,以及 Lebesgue 的测度与积分理论,使数学家能够处理越来越复杂的无限集合。

然而,一个非常自然的问题仍然存在:

如果我们已经可以测量这么多集合,为什么不能干脆测量全部集合?

1905年,意大利数学家 Giuseppe Vitali 给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答案。

在通常的选择公理下,不可能给实数的所有子集赋予一种同时具有平移不变性、可数可加性且与区间长度一致的测度。

这不是因为数学家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构造方法。

而是因为这样的测度根本不可能存在。〔47, 48, 49〕

我们来亲自证明。

5.3.1 首先,把实数分成许多等价类

在区间 [0,1] 上定义关系

x\sim y \quad\Longleftrightarrow\quad x-y\in\mathbb Q.

也就是说,如果两个实数之间的差是有理数,我们就认为它们等价。

这个关系确实满足等价关系的三个条件。

自反性:

x-x=0\in\mathbb Q.

对称性:

x-y\in\mathbb Q \implies y-x\in\mathbb Q.

传递性:

x-y\in\mathbb Q,\quad y-z\in\mathbb Q \implies x-z\in\mathbb Q.

因此,这个关系将 [0,1] 划分成一系列互不相交的等价类。

每个等价类都是一个可数集合,因为它包含在某个形如

x+\mathbb Q

的集合中。

但是,整个 [0,1] 不可数。

所以这些等价类有不可数多个。

到这里,似乎一切正常。

接下来,我们做一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的事情:

从每个等价类中,恰好选出一个代表元素。

将这些代表元素组成的集合记作 V。

于是

V\subseteq[0,1],

并且 V 与每一个等价类恰好相交一次。

这就是 Vitali 集。

这里需要用到选择公理:我们同时对不可数多个等价类各选择一个代表元素。

我们并没有给出这些代表元素的显式公式,而是借助集合论的选择原则断言这样的集合存在。

5.3.2 把这个集合平移无数次

现在考虑有理数集合

Q_0=\mathbb Q\cap[-1,1].

对于每一个 q\in Q_0,定义平移集合

V_q=V+q.

我们首先证明:

对于不同的 q,r\in Q_0,

V_q\cap V_r=\varnothing.

假设不是这样。

那么存在 v,w\in V,满足

v+q=w+r.

因此

v-w=r-q\in\mathbb Q.

所以

v\sim w.

但 V 中每个等价类只有一个代表元素,因此

v=w.

代回原式得到

q=r,

与假设矛盾。

所以这些平移集合确实两两不相交。

第二步,我们证明:

\boxed{ [0,1]\subseteq \bigcup_{q\in Q_0}(V+q). }

任取 x\in[0,1]。

由于 V 包含 x 所在等价类的代表元素,存在 v\in V 满足

x-v\in\mathbb Q.

又因为 x,v\in[0,1],

-1\le x-v\le1.

所以令

q=x-v\in Q_0,

便有

x=v+q\in V+q.

因此区间 [0,1] 确实被这些平移集合覆盖。

另一方面,所有这些集合都位于

[-1,2]

之内。

于是得到:

\boxed{ [0,1] \subseteq \bigcup_{q\in Q_0}(V+q) \subseteq[-1,2]. }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使用任何关于测度的假设。

整个构造完全来自集合论。

5.3.3 现在,让测度来决定这个集合的大小

假设我们真的能够建立一个定义在所有实数子集上的测度 m,并满足本章开头提出的三个要求。

特别是平移不变性:

m(V+q)=m(V).

令

c=m(V).

因为 V\subseteq[0,1],由单调性可知

0\le c\le1.

由于 Q_0 是可数无限集,而各个 V+q 两两不相交,可数可加性给出

\begin{aligned} m\left(\bigcup_{q\in Q_0}(V+q)\right) &=\sum_{q\in Q_0}m(V+q)\\ &=\sum_{q\in Q_0}c. \end{aligned}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情况一:c=0。

那么

m\left(\bigcup_{q\in Q_0}(V+q)\right)=0.

但是这个并集包含 [0,1],所以它的测度至少是1。

于是

1\le0.

矛盾。

情况二:c>0。

因为我们把同一个正数相加可数无限次,

\sum_{q\in Q_0}c=\infty.

因此

m\left(\bigcup_{q\in Q_0}(V+q)\right)=\infty.

但是这个并集又包含在 [-1,2] 内。

按照区间长度,

m([-1,2])=3.

所以它的测度最多只能是3。

于是

\infty\le3.

仍然矛盾。

无论 m(V)=0,还是 m(V)>0,我们都会得到矛盾。

所以我们最终证明:

不存在定义在上的平移不变、可数可加、并与区间长度一致的测度。\boxed{ \begin{gathered} \text{不存在定义在 }\mathcal P(\mathbb R)\text{ 上的}\\ \text{平移不变、可数可加、}\\ \text{并与区间长度一致的测度。} \end{gathered} }

这是 Vitali 不可测集合论证的核心。〔50, 51〕

5.3.4 我们究竟失败在什么地方?

这个证明最值得回味的地方,是我们并没有使用任何特别复杂的计算。

我们只进行了三个操作:

选择代表元素。

平移集合。

把互不相交集合的大小相加。

每一个步骤看起来都很自然。

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无法解决的矛盾。

这意味着,我们最初的一些愿望不能全部实现。

如果我们坚持区间长度、平移不变性和可数可加性,那么就必须放弃一个要求:

不是每一个实数子集都必须被赋予测度。

当然,这个结论需要精确理解。

它并不意味着任何概率空间都不可能给所有子集赋予概率。例如,单点集中全部概率的 Dirac 测度完全可以定义在 \mathcal P(\mathbb R) 上。

真正不可能的是,在所有子集上建立我们所要求的那种与均匀长度相容的测度。

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它告诉我们:

可测性不是集合本身脱离测度体系而具有的一种绝对属性。它与我们选择的测度结构密切相关。

现在我们面对一个新的问题。

既然不能测量所有集合,那么究竟应该测量哪些集合?

这就引导我们走向 \sigma-代数。


5.4 为什么数学家需要发明 \sigma-代数?

假设我们决定放弃测量所有子集的要求。

我们只选择其中一部分集合,为它们赋予概率。

将这些允许测量的集合组成一个集合族,记作

\mathcal F\subseteq\mathcal P(\Omega).

现在,\mathcal F 应该具有什么性质?

我们先不要急着给出定义。

让我们重新想一想概率事件之间最基本的逻辑关系。

如果事件 A 可以被赋予概率,那么“不发生 A”也应该是一个可以讨论的事件。

因此

A\in\mathcal F \implies A^c\in\mathcal F.

如果两个事件 A,B 都可以被测量,那么“A 或者 B 发生”也应该可以被测量。

因此我们希望

A,B\in\mathcal F \implies A\cup B\in\mathcal F.

但在无限随机实验中,仅仅对两个事件求并是不够的。

例如:

某个随机游走是否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回到原点?

设

A_n=\{S_n=0\}.

那么“至少有一次回到原点”就是

\bigcup_{n=1}^{\infty}A_n.

“无穷多次回到原点”则是

\bigcap_{m=1}^{\infty} \bigcup_{n=m}^{\infty}A_n.

这些事件都涉及无限次集合运算。

如果我们的可测事件体系不能处理它们,就很难研究随机过程的长期行为。

因此,我们自然希望:

只要每一个 A_n 都是可以测量的事件,那么

\bigcup_{n=1}^{\infty}A_n

也应该可以被测量。

这就产生了 \sigma-代数的定义。

定义 5.1:\sigma-代数

设 \Omega 是非空集合。

如果集合族

\mathcal F\subseteq\mathcal P(\Omega)

满足:

  1. \Omega\in\mathcal F;
  2. 若 A\in\mathcal F,则 A^c\in\mathcal F;
  3. 若 A_1,A_2,\ldots\in\mathcal F,则
\bigcup_{n=1}^{\infty}A_n\in\mathcal F,

那么称 \mathcal F 是 \Omega 上的一个 \sigma-代数。

其中的元素称为可测集合。

这就是定义。

但现在我们应该能理解,为什么它是这样的。

它不是一组三条毫无关联的形式要求。

它们分别对应:

整个实验必然发生。

事件的否定。

可数个事件之间的逻辑组合。

而且,利用 De Morgan 定律,

\left(\bigcup_{n=1}^{\infty}A_n\right)^c = \bigcap_{n=1}^{\infty}A_n^c,

我们立即得到

A_n\in\mathcal F\ (\forall n) \implies \bigcap_{n=1}^{\infty}A_n\in\mathcal F.

所以一个 \sigma-代数可以同时处理可数并和可数交。

5.4.1 为什么是可数,而不是任意多个?

这是一个值得单独思考的问题。

既然有限并不够,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要求对任意并都封闭?

假设 \mathcal F 包含实数轴上的所有单点集合:

\{x\}\in\mathcal F, \qquad x\in\mathbb R.

如果 \mathcal F 对任意并都封闭,那么任意集合 A\subseteq\mathbb R 都满足

A=\bigcup_{x\in A}\{x\}\in\mathcal F.

于是

\mathcal F=\mathcal P(\mathbb R).

我们又回到了 Vitali 证明中已经失败的起点。

因此,可数并与任意并之间的区别,并不是数学家随意设立的技术限制。

它允许我们保留强大的极限运算能力,同时又不必把全部子集都放进可测体系。

这在概率论中尤其重要。

因为自然数所索引的随机序列、极限和、极限交,以及大量随机过程的路径事件,都可以通过可数次操作来表达。

但是一般的不可数并不一定可测。

这将影响我们以后处理连续时间随机过程时使用的方法。


5.5 可测事件不是越多越好吗?

现在设想有两个 \sigma-代数

\mathcal F_1\subseteq\mathcal F_2.

如果我们把它们看作可以区分的事件集合,那么 \mathcal F_2 允许我们区分更多情况。

这提示了一种现代概率论中非常重要的解释:

\sigma-代数可以被看作某种信息结构。

例如,一枚硬币尚未抛掷时,我们只考虑必然事件和不可能事件:

\mathcal F_0=\{\varnothing,\Omega\}.

抛掷之后,若结果空间为

\Omega=\{H,T\},

我们便能够区分正面和反面:

\mathcal F_1=\mathcal P(\Omega).

于是

\mathcal F_0\subseteq\mathcal F_1.

后者包含了更多可辨别事件。

当然,“可测事件”与“观察者实际知道什么”并非在所有场景下都可以直接等同。这里是一种数学解释,之后我们还需要通过条件期望和滤过(filtration)使其变得精确。

但这已经预示了未来的一个重要思想:

当我们研究随机过程时,不仅要问什么事情发生了,还要问在某个时间,我们已经获得了多少关于随机世界的信息。

于是会出现递增的 \sigma-代数族:

\mathcal F_s\subseteq\mathcal F_t, \qquad s\le t.

这将成为鞅理论的基础。

所以我们现在引入的抽象集合族,未来不仅用来保证概率可以严格定义,也将直接描述信息如何随时间增长。

这一点在条件期望章节中会变得特别重要。


5.6 Borel 集:怎样从最简单的集合,建立一个足够丰富的可测世界?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答:

既然不能测量所有实数子集,那么我们至少应该测量哪些集合?

最自然的出发点仍然是区间。

因为区间具有明确的几何长度。

所以,我们首先要求所有开区间都可测。

然后,根据上一节的讨论,只要某些集合可以测量,它们的补集、可数并和可数交也应该可以测量。

于是,一个构造问题出现了:

从所有开区间出发,不断进行这些允许的集合运算,我们最终能够得到什么?

为了严格表达这件事,先引入生成的概念。

给定一个集合族 \mathcal C\subseteq\mathcal P(\Omega),定义

是代数\boxed{ \sigma(\mathcal C) = \bigcap\left\{ \mathcal F: \mathcal F\text{ 是 }\sigma\text{-代数}, \ \mathcal C\subseteq\mathcal F \right\}. }

因为任意多个 \sigma-代数的交仍然是 \sigma-代数,所以这个定义确实产生了一个包含 \mathcal C 的最小 \sigma-代数。

我们称之为由 \mathcal C 生成的 \sigma-代数。

现在设 \mathcal O 为 \mathbb R 上所有开集构成的集合族。

定义

\boxed{ \mathcal B(\mathbb R)=\sigma(\mathcal O). }

这就是实数轴上的 Borel \sigma-代数。

它包含开集、闭集,以及通过可数次并、交、取补所能产生的全部集合。

一个非常有用的事实是:

\boxed{ \mathcal B(\mathbb R) = \sigma\bigl(\{(a,b):a,b\in\mathbb Q,\ a<b\}\bigr). }

为什么只需要有理端点的区间?

因为任何开集 U\subseteq\mathbb R 都能写成

U= \bigcup_{\substack{a,b\in\mathbb Q\\(a,b)\subseteq U}} (a,b).

而有理端点的区间只有可数多个。

所以即使一个开集具有十分复杂的结构,我们仍然能利用可数个简单区间重建它。

这与我们之前反复遇到的可数性思想形成了联系。

连续空间虽然包含不可数多个点,但很多重要的拓扑和测度结构,仍然可以由可数的基本对象生成。

这种性质将来会在可分度量空间、随机过程的可测性,以及概率测度的弱收敛中反复发挥作用。

不过,我们现在只解决了“哪些集合允许测量”的问题。

还没有解决:

这些集合的测度究竟应该是多少?

我们需要真正构造一个函数

m:\mathcal B(\mathbb R)\to[0,\infty].

而且它必须满足我们原先希望的区间长度与可数可加性要求。

这就是下一步。


5.7 Lebesgue 的思想:能不能从外面包住一个集合,测量它的大小?

想象一个集合 A\subseteq\mathbb R。

它可能非常复杂,根本不能直接写成几个区间。

但我们可以尝试用一系列开区间覆盖它。

假设

A\subseteq\bigcup_{n=1}^{\infty}I_n,

其中每个 I_n 都是开区间。

既然整个覆盖所用区间的总长度是

\sum_{n=1}^{\infty}|I_n|,

那么 A 本身的长度应该不超过这个数。

但是不同的覆盖可能给出完全不同的总长度。

我们自然希望找到最经济的覆盖方式。

因此定义

为开区间\boxed{ m^*(A) = \inf\left\{ \sum_{n=1}^{\infty}|I_n|: A\subseteq\bigcup_{n=1}^{\infty}I_n, \ I_n\text{ 为开区间} \right\}. }

这里的 m^* 称为 Lebesgue 外测度(outer measure)。

这是一种非常漂亮的构造。

我们不再试图直接测量任意复杂集合。

而是用已经知道怎样测量的区间,从外面逼近它。

对于区间,这种构造会给出通常的长度。

例如,

m^*([a,b])=b-a.

其中上界可以通过用长度任意接近 b-a 的开区间覆盖获得。

下界则来自区间的紧致性:任意开区间覆盖 [a,b] 都具有有限子覆盖,而覆盖整个区间的有限区间总长度不能小于 b-a。

这一步使通常的几何长度成为了更一般集合大小概念的一部分。

5.7.1 外测度具有哪些性质?

首先,

m^*(\varnothing)=0.

其次,如果

A\subseteq B,

那么任何覆盖 B 的开区间族都同时覆盖 A。

因此

\boxed{m^*(A)\le m^*(B).}

也就是说,外测度具有单调性。

现在考虑一列任意集合

A_1,A_2,\ldots.

对于任意 \varepsilon>0,我们可以为每个 A_k 选择一组开区间覆盖,使得其总长度不超过

m^*(A_k)+\frac{\varepsilon}{2^k},

这里先假设相应外测度有限;如果某项为无穷大,所需不等式立即成立。

把这些覆盖全部合在一起,就得到 \bigcup_kA_k 的一组开区间覆盖。

因此

m^*\left(\bigcup_{k=1}^{\infty}A_k\right) \le \sum_{k=1}^{\infty}m^*(A_k)+\varepsilon.

令 \varepsilon\downarrow0,得到

\boxed{ m^*\left(\bigcup_{k=1}^{\infty}A_k\right) \le \sum_{k=1}^{\infty}m^*(A_k). }

这称为可数次可加性上界,即可数次次可加性(countable subadditivity)。

注意,这里我们得到的是不等式,而不是等式。

这意味着外测度已经能够赋予每一个实数子集某种非负的广义大小。

但它并不能保证在所有互不相交集合上满足可数可加性。

这并不奇怪。

因为 Vitali 的定理已经告诉我们,如果外测度同时保持平移不变性和区间长度,那么它不可能在所有子集上满足可数可加性。

于是问题发生了转变。

我们已经拥有一个定义在所有子集上的外测度。

现在需要寻找那些使外测度表现得像真正测度的集合。

这就是可测性的另一个自然来源。

5.8 Carathéodory:什么样的集合才应该被允许测量?

校订补注:本节的有限并闭合性、可数并及可数可加性的展开证明见附录 A;开覆盖切点处理见附录 B。

考虑任意集合 A\subseteq\mathbb R。

假设我们把另一个集合 E 分成两部分:

E\cap A

与

E\setminus A.

它们显然互不相交,并且

E=(E\cap A)\cup(E\setminus A).

由外测度的次可加性,我们总有

m^*(E) \le m^*(E\cap A)+m^*(E\setminus A).

但如果 A 真的是一个能够与长度概念相容的集合,我们似乎还应该期待:

将任意集合 E 按照是否属于 A 划分,不会凭空改变总的外测度。

换句话说,我们希望

m^*(E) = m^*(E\cap A)+m^*(E\setminus A).

注意这里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

我们并不是只要求这个等式在 E=\mathbb R 或 E=A 时成立,而是要求它对任意集合 E 成立。

这正是 Carathéodory 可测性准则的思想。

定义 5.2:Carathéodory 可测集

给定外测度 m^*,如果集合 A\subseteq\mathbb R 满足:

对于任意 E\subseteq\mathbb R,

\boxed{ m^*(E) = m^*(E\cap A)+m^*(E\setminus A), }

那么称 A 是 Lebesgue 可测的。

记所有这样的集合构成的集合族为

\mathcal L.

这个定义初看比 \sigma-代数的定义更抽象。

但我们已经知道它的来源。

外测度虽然可以测量任意集合,却可能不满足可加性。

因此,我们希望找到一种集合:用它切割任何其他集合时,都不会破坏我们希望保留的加法性质。

Carathéodory 在二十世纪初将这样的思想发展成一般外测度理论的重要构造工具。〔52, 53〕

现在来看它真正有力量的地方。

5.8.1 为什么这套可测集合自动形成一个 \sigma-代数?

我们先研究闭包性质。

由于定义对 A 与 A^c 完全对称,

A\in\mathcal L \implies A^c\in\mathcal L.

而通过对集合反复使用可测性等式,可以证明,如果 A,B\in\mathcal L,则

A\cup B\in\mathcal L.

更一般地,设 A_1,A_2,\ldots\in\mathcal L。

将它们转化为两两不相交的集合:

B_1=A_1,
B_n=A_n\setminus\bigcup_{k=1}^{n-1}A_k,\qquad n\ge2.

这些 B_n 都是可测集合。

而且

\bigcup_{n=1}^{\infty}A_n = \bigsqcup_{n=1}^{\infty}B_n.

对于任意 E\subseteq\mathbb R,反复使用有限次的可测性分割,可以得到

m^*(E) \ge \sum_{k=1}^{N}m^*(E\cap B_k) + m^*\left(E\setminus\bigcup_{k=1}^{\infty}B_k\right).

令 N\to\infty,并利用外测度的次可加性,

m^*\left(E\cap\bigcup_{k=1}^{\infty}B_k\right) \le \sum_{k=1}^{\infty}m^*(E\cap B_k),

得到

m^*(E) \ge m^*\left(E\cap\bigcup_{k=1}^{\infty}B_k\right) + m^*\left(E\setminus\bigcup_{k=1}^{\infty}B_k\right).

反向不等式已经由次可加性保证。

因此两边相等。

这就证明可数并仍然可测。

所以

是一个代数\boxed{\mathcal L\text{ 是一个 }\sigma\text{-代数}.}

更进一步,利用类似的有限分割与极限论证,可以证明:

如果 A_1,A_2,\ldots\in\mathcal L 两两不相交,那么

\boxed{ m^*\left(\bigcup_{n=1}^{\infty}A_n\right) = \sum_{n=1}^{\infty}m^*(A_n). }

因此,把外测度限制在 \mathcal L 上:

m=m^*|_{\mathcal L},

便得到了一个真正的测度。

这正是我们一直寻找的东西。

5.8.2 为什么 Borel 集都会被包含进来?

还剩下一个重要问题。

这个构造是否至少能够测量区间?

答案是肯定的。

例如,考虑半直线

A=(-\infty,a).

对于任意 E\subseteq\mathbb R,用开区间族覆盖 E,再把每个覆盖区间在 a 处分割成左右两部分。

两部分的长度之和仍然等于原区间的长度。

通过对这些覆盖的总长度取下确界,可以证明

m^*(E\cap A)+m^*(E\setminus A)\le m^*(E).

另一方向由次可加性给出。

于是 A 可测。

同理,所有开区间都可测。

而因为 \mathcal L 是 \sigma-代数,所以

\boxed{ \mathcal B(\mathbb R)\subseteq\mathcal L. }

这样,我们便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从区间长度出发,构造一个定义在足够丰富集合族上的、平移不变且可数可加的测度。

它就是 Lebesgue 测度。

5.8.3 Borel 集和 Lebesgue 可测集相同吗?

这里还有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

\mathcal B(\mathbb R) \subsetneq \mathcal L.

也就是说,Lebesgue 可测集合严格多于 Borel 集合。

为什么?

考虑经典的三分 Cantor 集 C。

它是闭集,因此是 Borel 集。

它不可数,但

m(C)=0.

因为在第 n 步,保留下来的 2^n 个区间总长度为

\left(\frac23\right)^n,

而这个长度趋于零。

更重要的是,在 Lebesgue 测度下,任何零测集的任意子集仍然可测,且测度为零。

因为如果 A\subseteq C,那么

0\le m^*(A)\le m^*(C)=0.

从而 m^*(A)=0,而任何外测度为零的集合都自动满足 Carathéodory 可测性准则。

所以

\boxed{ A\subseteq C\implies A\in\mathcal L. }

但 Cantor 集拥有与实数集相同的基数,其幂集的基数严格大于 Borel 集族的基数。 良基 Borel 编码与基数比较的完整论证见测度基础补证。

因此,必然存在一些 Cantor 集的子集不是 Borel 集,却是 Lebesgue 可测集。

这说明,Borel 测度可以进一步完成化(completion),将零测集合的所有子集纳入可测体系。 任意测度的完备化构造、最小性与唯一性见配套证明。

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严格意义上的连续均匀概率模型:

\boxed{ \begin{aligned} \Omega&=[0,1],\\ \mathcal F&=\mathcal L|_{[0,1]},\\ P(A)&=m(A). \end{aligned} }

其中

\mathcal L|_{[0,1]} = \{A\subseteq[0,1]:A\in\mathcal L\}.

对任意 0\le a<b\le1,

P([a,b])=b-a.

我们从一开始就希望建立的连续均匀概率,终于得到了严格的数学基础。

但付出的代价是:

\boxed{\mathcal F\ne\mathcal P([0,1]).}

我们保留了自然的长度、平移不变性和可数可加性,却放弃了要求所有集合都可测的愿望。

这不是失败。

这是发现了正确的数学结构。


5.9 为什么概率必须具有可数可加性?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认识了 \sigma-代数与 Lebesgue 测度。

但是,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有回答。

既然有限可加性已经足够处理有限赌博,为什么要进一步要求可数可加?

也就是说,为什么仅仅满足

P(A\cup B)=P(A)+P(B)

对于互斥的 A,B 成立,还不够?

这一次,我们不从历史出发,而是研究概率与极限之间的关系。

5.9.1 当事件越来越大时,概率应该怎样变化?

设

A_1\subseteq A_2\subseteq\cdots

是一列递增的事件。

并令

A=\bigcup_{n=1}^{\infty}A_n.

我们记作

A_n\uparrow A.

假设 A_n 表示某个随机事件在前 n 次实验中至少发生过一次。

那么 A 表示它在整个无限实验过程中至少发生过一次。

如果前 n 次实验覆盖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么我们自然希望:

\boxed{ P(A_n)\longrightarrow P(A). }

但这个结论不是单纯由有限可加性保证的。

我们来证明,可数可加性为什么能够保证它。

定义

B_1=A_1,
B_n=A_n\setminus A_{n-1}, \qquad n\ge2.

这些 B_n 两两不相交。

而且

A=\bigsqcup_{n=1}^{\infty}B_n.

因此由可数可加性,

P(A)=\sum_{n=1}^{\infty}P(B_n).

另一方面,由有限可加性,

P(A_n)=\sum_{k=1}^{n}P(B_k).

让 n\to\infty,得到

\boxed{ A_n\uparrow A \quad\Longrightarrow\quad P(A_n)\uparrow P(A). }

这称为测度的下连续性,或对递增集合序列的连续性。

对于递减的事件序列,

A_1\supseteq A_2\supseteq\cdots,

若

A=\bigcap_{n=1}^{\infty}A_n,

因为概率空间中的总测度有限,我们可以对补集应用刚才的结论,得到

\boxed{ A_n\downarrow A \quad\Longrightarrow\quad P(A_n)\downarrow P(A). }

这称为测度的上连续性。

我们终于看到可数可加性的一种真正意义。

它保证,当事件通过可数次集合运算趋向某个极限事件时,概率能够与这种极限保持一致。

事实上,对有限测度而言,有限可加性再加上对递增集合序列的连续性,就足以推出可数可加性。

因此,这两者不是完全无关的数学要求。

可数可加性可以被理解成一种使概率与极限运算相容的原则。

5.9.2 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无限公平抽奖”

现在想象一种抽奖。

所有自然数

1,2,3,\ldots

都可能成为中奖号码。

而且我们希望每个号码完全公平,具有相同概率。

设

P(\{n\})=c

对所有 n 成立。

如果 c>0,则

P(\mathbb N) = \sum_{n=1}^{\infty}c =\infty.

但我们要求

P(\mathbb N)=1.

所以不可能有 c>0。

如果 c=0,则

P(\mathbb N) = \sum_{n=1}^{\infty}0 =0.

仍然矛盾。

因此:

不存在定义在上、使所有单点等概率的可数可加概率测度。\boxed{ \text{不存在定义在 }\mathbb N\text{ 上、}\\ \text{使所有单点等概率的可数可加概率测度。} }

这里真正的问题不是自然数太多。

而是我们要求所有单点拥有相同概率,同时又要求全部自然数的概率为1。

如果允许概率随着号码变化,就没有困难。

例如:

P(\{n\})=2^{-n}, \qquad n=1,2,\ldots

因为

\sum_{n=1}^{\infty}2^{-n}=1.

这一点值得思考。

第一章中,对称性曾经使我们得到均匀概率。

但现在,对称性却可能与可数可加性产生冲突。

并不是任何我们觉得公平的对称要求,都能够在无限概率空间中实现。

概率论必须明确区分:哪些对称性能够产生合法概率分布,哪些只能在其他数学框架中表达。


5.10 Kolmogorov:概率终于成为测度的一种特殊形式

现在,我们已经拥有了建立现代概率论所需要的主要数学结构。

一个结果空间 \Omega。

一个允许讨论概率的事件族 \mathcal F。

以及一个能够给这些事件赋予数值的函数 P。

于是我们终于可以正式写出:

定义 5.3:概率空间

一个概率空间是三元组

\boxed{(\Omega,\mathcal F,P)}

其中:

\Omega 是非空样本空间;

\mathcal F 是 \Omega 上的 \sigma-代数;

P:\mathcal F\to[0,1] 满足

P(\Omega)=1,

并且对于任意两两不相交的事件 A_1,A_2,\ldots\in\mathcal F,

\boxed{ P\left(\bigcup_{n=1}^{\infty}A_n\right) = \sum_{n=1}^{\infty}P(A_n). }

这样,我们就得到了现代的 Kolmogorov 概率公理框架。

Andrey Nikolaevich Kolmogorov mathematician black and white portrait

配图原来源

Andrey Kolmogorov(1903—1987)

1933年出版 Grundbegriffe der Wahrscheinlichkeitsrechnung(《概率论基础》),将概率论系统地建立在测度论公理框架之上。

这里也需要尊重历史。

Kolmogorov 并不是在1933年第一次发现概率可以与测度联系起来。此前 Borel、Lebesgue 及其他数学家的研究已经为这种联系奠定了基础。

但 Kolmogorov 的工作使这一框架获得了系统而清晰的表达,成为现代概率论的基本语言。〔48, 54〕

现在我们终于能够重新理解第一章的古典概率。

假设

\Omega=\{\omega_1,\ldots,\omega_n\},

取

\mathcal F=\mathcal P(\Omega).

定义

P(A)=\frac{|A|}{n}.

那么它满足所有概率公理。

因此,古典概率不过是现代概率测度的一个特殊例子。

对于非等可能的有限结果空间,我们也可以选择

p_i\ge0,\qquad\sum_{i=1}^{n}p_i=1,

然后定义

P(A)=\sum_{\omega_i\in A}p_i.

对于无限可数空间,则可以使用可求和的权重序列。

对于连续空间,可以使用 Lebesgue 测度或者以它为基础构造的其他概率测度。

这时,我们突然发现:

古典等可能计数非等可能离散概率连续均匀概率更一般的概率分布概率测度\boxed{ \begin{gathered} \text{古典等可能计数}\\ \text{非等可能离散概率}\\ \text{连续均匀概率}\\ \text{更一般的概率分布} \end{gathered} \quad \begin{gathered} \\[-1.5em] \Bigg\}\\ \\[-0.5em] \text{概率测度} \end{gathered} }

这些原本需要分别处理的数学对象,终于被统一起来。

但这种统一不是因为所有概率都能够化为计数。

恰恰相反。

计数只是测度的一种特殊形式。

这正是我们从第一章走到这里所完成的理论扩展。


5.11 为什么随机变量必须是可测函数?

现在,我们拥有了概率空间

(\Omega,\mathcal F,P).

但概率论并不只研究事件。

我们还需要研究随机变量。

例如,掷三个骰子时,我们可能只关心点数之和:

三个骰子的总点数X(\omega)=\text{三个骰子的总点数}.

在有限空间中,任何这样的函数都可以直接处理。

但在一般的概率空间里,我们需要更加谨慎。

假设

X:\Omega\to\mathbb R

是一个函数。

如果我们想研究事件

\{X\le a\},

它实际上是

X^{-1}((-\infty,a]).

为了能够计算它的概率,我们必须要求

X^{-1}((-\infty,a])\in\mathcal F.

而且,我们不应该只处理这一类区间事件。

对于所有 Borel 集合 B,我们都希望能够计算

P(X\in B).

所以必须要求:

X^{-1}(B)\in\mathcal F, \qquad B\in\mathcal B(\mathbb R).

这就是随机变量可测性的来源。

定义 5.4:随机变量

设 (\Omega,\mathcal F,P) 是概率空间。

如果函数

X:\Omega\to\mathbb R

满足

对所有\boxed{ X^{-1}(B)\in\mathcal F \quad \text{对所有 }B\in\mathcal B(\mathbb R), }

那么称 X 是一个实值随机变量。

注意,这个定义完全没有要求 X 的函数值本身具有某种特殊的随机形式。

它唯一要求的是:

通过 X 所提出的 Borel 事件,必须对应原概率空间中允许测量的事件。

于是我们才能严格定义 X 的分布:

\boxed{ P_X(B)=P(X^{-1}(B)). }

这正是第一章中三个骰子的点数之和所预示的推前测度结构。

当时,我们只需要把216个有序结果按照它们的总和进行分组。

如今,我们发现相同的数学思想可以在一般概率空间中成立。

一个随机变量的分布,就是原概率测度在可测映射下产生的新测度。

5.11.1 回到 Brownian motion:为什么连续路径上的最大值可以被测量?

还记得第四章中我们研究过的事件吗?

A=\left\{ \omega: \sup_{0\le t\le1}B_t(\omega)>1 \right\}.

我们现在终于可以严格解释它为什么是可测事件。

假设 Brownian motion 已经作为一个取值于 C([0,1]) 的随机元素构造出来。

对于任意连续函数 f,有

\boxed{ \sup_{0\le t\le1}f(t) = \sup_{t\in\mathbb Q\cap[0,1]}f(t). }

为什么?

因为有理数在 [0,1] 中稠密,而 f 连续。

因此,尽管我们最初是在不可数多个时间点上取上确界,但对于连续路径,实际上只需要在可数多个有理时刻上取上确界。

于是

A= \bigcup_{q\in\mathbb Q\cap[0,1]} \{B_q>1\}.

这里使用了以下事实:若一组实数的上确界大于1,那么其中至少有一个数大于1。

而对于每个有理数 q,事件

\{B_q>1\}

都是可测的。

因为 \mathbb Q\cap[0,1] 可数,所以

A\in\mathcal F.

我们终于看到:

\sigma-代数对可数并的封闭性、实数中的可数稠密集,以及连续路径的性质,共同保证了某些复杂路径事件的可测性。

这些看似来自不同数学领域的性质,在这里结合得非常自然。

这也说明为什么第四章构造 Brownian motion 时,不能只给出各个时间点的正态分布,就宣称已经拥有完整的随机路径理论。

我们还需要可测性、函数空间结构,以及适当的路径正则性。


5.12 概率为1,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我们此前不断使用、却从未认真解释的术语。

几乎必然(almost surely)。

例如,第四章中我们说:

Brownian motion 的路径几乎必然连续。

又说:

Brownian motion 的路径几乎必然处处不可导。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可以给出严格定义。

如果一个事件 A\in\mathcal F 满足

P(A)=1,

那么我们说 A 几乎必然发生。

如果

P(A)=0,

我们说 A 是零概率事件。

需要注意:

P(A)=1

并不意味着

A=\Omega.

同样,

P(A)=0

并不意味着

A=\varnothing.

例如,在 [0,1] 上的均匀概率空间中,

P(X\in\mathbb Q)=0.

但区间内当然有许多有理数。

因此,零概率不等于逻辑不可能。

而概率为1,也不等于不存在例外。

这种区分将成为现代概率论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思想。

因为我们经常不需要要求某个性质对每一条样本路径都成立。

只需要证明它除了一个零概率集合之外,对所有结果都成立。

于是:

X_n\xrightarrow{\mathrm{a.s.}}X

意味着

P\left( \left\{\omega: \lim_{n\to\infty}X_n(\omega)=X(\omega) \right\} \right)=1.

这里,我们又遇到了可测性。

要使这个概率表达式合法,集合

\left\{ \omega: \lim_{n\to\infty}X_n(\omega)=X(\omega) \right\}

必须属于 \mathcal F。

对于实值可测随机变量,这确实成立,因为收敛事件可以通过可数次并、交以及有理数阈值条件表达出来。

因此,几乎必然收敛不是一个单纯的极限概念,而是分析中的逐点收敛与测度论中的零测集思想结合起来的结果。

等到我们系统研究各种收敛方式时,这一点将成为理解它们区别的基础。


第五章结语:数学为什么必须学会放弃?

我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情。

在区间 [0,1] 中均匀地随机选择一个数字,并且希望对任何可能的事件计算概率。

为了实现它,我们试图建立一种可以测量所有集合大小的方法。

但无限集合迫使我们重新审视“大小”的概念。

首先,基数无法表示区间长度。

然后,我们发现,一个在空间中稠密的集合,完全可能具有零测度。

更重要的是,Vitali 的构造告诉我们:

在通常的集合论基础下,我们不可能同时保留所有原本希望拥有的性质。

于是我们不得不放弃“所有子集都应该可测”这一要求。

但这个限制并没有让理论变得贫乏。

恰恰相反。

我们通过 \sigma-代数,找到了一个既能够处理无限事件运算、又能够与可数可加性相容的可测体系。

通过外测度与 Carathéodory 可测性,我们从区间长度构造出了 Lebesgue 测度。

最终,Kolmogorov 的公理框架将古典概率、离散分布与连续概率统一起来。

回顾整条道路:

有限结果的计数

P(A)=\frac{|A|}{|\Omega|}

无限集合中的大小问题 基数不再等同于长度

Vitali 的不可能性 不能在全部子集上同时满足所要求的性质

可测性与 \sigma-代数

\mathcal F\subseteq\mathcal P(\Omega)

现代概率空间

(\Omega,\mathcal F,P)

计数成为测度的特殊情况

我认为这一章最值得记住的,不应该只是概率空间的三个公理。

而是一个更深刻的思想:

数学理论的成熟,有时候不是因为我们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自由,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哪些自由必须受到限制。

我们放弃了测量所有集合的要求,换来了一套能够处理无限、极限和复杂随机对象的严格理论。

可是,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拥有了概率测度,还有一个核心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能够计算事件的概率:

P(A).

但如果有一个随机变量

X:\Omega\to\mathbb R,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计算它的平均?

在有限空间中,这很简单:

\mathbb E[X] = \sum_{\omega\in\Omega}X(\omega)P(\{\omega\}).

在连续分布中,我们又习惯写:

\mathbb E[X] = \int_{\mathbb R}x f_X(x)\,dx.

但如果随机变量既不具有离散分布,也不具有概率密度呢?

如果分布包含离散与连续的混合部分呢?

甚至,如果我们研究的是一个没有密度的奇异分布呢?

难道需要为每一种分布重新发明一种期望公式?

我们已经知道,概率是测度。

那么期望是否也存在一种统一的数学形式?

答案是:

\boxed{ \mathbb E[X]=\int_\Omega X\,dP. }

但这个公式现在还只是一个尚待解释的承诺。

我们必须回答:

为什么积分能够统一所有这些平均?

如何从简单函数构造一般的积分?

为什么有些随机变量没有有限期望?

什么时候允许把极限放进期望符号?

这些问题将带领我们走向下一章。

第六章:平均值的重生——从加权求和到 Lebesgue 积分

我们将重新从第一章的公平赌金出发。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把期望仅仅看作一种计算收益的方法。

我们要发现:

积分为什么是加权平均最自然的推广,以及为什么测度论最终需要一种与 Riemann 积分不同的积分方式。

单调收敛定理、Fatou 引理、控制收敛定理和 Fubini–Tonelli 定理,将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出现。

而我们也将为未来严格研究条件期望、鞅和各种收敛方式做好准备。

《偶然的数学》· 第二卷第五章 · 工作稿 v0.1